古昆仑 在西蜀瓦屋山文献综述
宋 翔
2025年6月8日,《光明日报》报道青海昆仑山发现“采药石刻”,再次点燃“昆仑在哪”的百年之争。2025年7月18日,该报发表四川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徐学书的学术争鸣文章《“昆仑”应指西蜀岷山》,该文通过众多文献考证指出了古昆仑大致位于西蜀。而本文则将以“山体、水系、生态、人文、考古”五重证据链,尝试把古昆仑更加精准推定为四川雅安与眉山交界的瓦屋山。

瓦屋山(图源:瓦屋山景区官网)
(一)古昆仑是方形的山
《山海经》载“昆仑虚在其东,(昆仑)虚四方。”东方朔《海内十洲记》:“昆仑,相去正等(边),面方各五千里。”“昆仑,鼎于五方,镇地理也。”“昆仑,方,广万里,形似偃盆。”《山海经》又载:“轩辕国,其丘方(方形)。”“昆仑,百神之所在,在八隅(方)之巖(岩),赤水之际,非仁羿莫能上冈之巖(岩)。”《河图括地象》:“龙池之山,四方而高。”
位于北纬30度的瓦屋山海拔2830米,顶平台11平方公里,四面绝壁垂落千米,是世界第二大“方山”“桌山”“平台山”。
(二)古昆仑是柱状山
《河图括地象》:“昆仑,天中柱也,气上通天。”东方朔《神异经》:“昆仑犹铜柱焉,其高入天,所谓天柱也,围三千里,员周如削。”胡应麟《飞来峰》:“昆仑一柱从天下。”
瓦屋山砾岩壁立,远望一柱擎天,“员周如削”四字完全可直接写入现代地质报告。
(三)古昆仑山顶有湖(池)
《史记》:“昆仑其高二千五百馀里,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其上有醴泉、瑶池。”《河图括地象》:“龙池之山,四方而高,中央有池。”北宋米芾《研山铭》:“五色水,浮昆仑,潭在顶,出黑云。”
瓦屋山顶鸳鸯池海拔2660米,冰斗湖终年不涸,正是因为瓦屋山是特殊的平顶山,才得以有这样“潭在顶”的奇观。《史记》提到昆仑应有的“醴泉”,意为瀑布和温泉。而瓦屋山一并具足:周公山、七里坪温泉群水温45℃—62℃;瓦屋山瀑布总数多达72条,其中兰溪瀑布总高差1055米,是世界落差最大的瀑布,飞流直下3120尺。
二、水系:黑水—流沙—赤水三线交汇
(一)流经古昆仑区域的黑水即瓦屋山区域金沙江
《禹贡锥指》:“古之若水,即禹贡梁州之黑水;汉时名泸水,唐以后名金沙江,而黑水之名遂隐。”《挥尘录》:“泸水乃今之金沙江,即黑水。”《舆地志》:“黑水至僰道(宜宾)入江。”杨升庵《渡泸辩》:“泸水乃今之金沙江,即黑水是也。”徐霞客《江源考》:“金沙江者……注于江,霞客谓江源自昆崙之南。”
(二)流经古昆仑区域的流沙即瓦屋山区域的流沙河
《山海经》:“流沙出钟山,西行又南行昆仑之虚,西南入海。”雅安汉源流沙河,距瓦屋山40公里,古河道自北而南切入大渡河,与经文方向一致。
(三)流经古昆仑区域的赤水即瓦屋山区域的赤水
东方朔《海内十洲记》:“赤水绕昆仑之阴。”今赤水河为金沙江支流,在瓦屋山东南120公里处汇入长江。黑水、流沙、赤水三线交汇,唯瓦屋山居中。
大明《坤舆万国全图》在成都西侧赫然两个大字“昆仑”,与瓦屋山位置基本一致。清人曹抡彬《雅州府志》:“雅郡脉始昆仑,龙翔凤翥,逶迤至龙关观山……蒙山峙左,蔡山峙右。”蒙山即雅安蒙顶山,蔡山即雅安周公山,皆与瓦屋山连脉。《大峨山志》卷按《释丈雪通醉序》中描述了大峨山就在昆仑附近:“大峨山牵象鼻以远接昆仑。”大意是:大峨山山脉形似牵象之鼻,其远远地与昆仑山脉相接。大峨山就是如今的峨眉山,和昆仑在地理位置上也是互相匹配的。
(一)古昆仑区域有大熊猫
《山海经·海内西经》:“流沙出钟山……貊国在汉水东北。”郭璞注:“貊似熊而黑白驳。”《说文》:“貘,似熊而黄黑色,出蜀中。”以上的貊(貘)都是指的大熊猫。《太平寰宇记》将貊(貘)的出处作了明确记载:“九折坂即严道山……山有兽名貊,似熊而斑,能食铜铁。”就在九折坂(严道山)。《读史方舆纪要》:“九折坂,一名邛崃坂,荥经县东四十里。”现今瓦屋山所在的九折坂严道山区域(大相岭),也正是中国最大的大熊猫保护基地核心保护区。
瓦屋山现存冷箭竹、拐棍竹7种,覆盖率42%,为熊猫主食,也与《山海经》里经常提到的“箭竹”相吻合。
(二)古昆仑区域有“炎火之山”
《搜神记》:“昆仑之山,环以炎火山。”《山海经》:“昆仑之丘,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史前横断地震带活跃,瓦屋山区域富含天然气;雷电引燃后持续喷火,恰合“投物辄然”。今邛崃火井镇、蒲江火井乡仍留“火井”之名,直接承袭古火口遗迹。司马相如《大人赋》:“经营炎火而浮弱水兮,杭绝浮渚而涉流沙。”唐玄奘《进西域记表》:“遂苑弱水而池濛汜,圃炎火而照积冰。”这两句均以“炎火”与“弱水”“流沙”并提,所指正是瓦屋山、金沙江、流沙河一线。
(一)上古重要人物在瓦屋山区域有传说
黄帝次子昌意、颛顼“降居若水”,雅安荥经县推证若水为青衣江,荥经为颛顼故里;黄帝元妃嫘祖故里为绵阳盐亭;女娲补天痕在雅安荥经、天全当地塑有多座女娲补天像;大禹生于汶川石纽;颛顼玄孙彭祖归葬于眉山彭山……
(二)传说老子出关终隐于瓦屋山
老子是道家学说创始人,来自道家的记载最有说服力。道教全真派掌门人李志常撰写的《长春真人西游记》记载了一件与老子间接相关的事。书中描述了李志常的师傅长春真人丘处机曾在唐代著名画家阎立本的名画“太上(老子)出关图”上亲笔提题跋:“蜀郡西游日,函关东别时。”显然丘处机所指老子出关的方向就在蜀郡。
《蜀王本纪》与《蜀中广记》都有相似记载:“老子为关令尹喜著《道德经》,临别曰:‘子千日后至成都青羊肆寻吾’。”这里明确点名了老子的去处就是成都。《道藏》的《太上老君年谱要略》,则从道教典籍的角度描述了老子出关事件的经过:“周夷王二十七年乙卯,复分光降生于蜀国李太官家。至二十九年丁巳,会尹喜于青羊之肆。唐记云:青羊肆者,太上玄元天皇大帝第二降生之所。”
《蜀记》:“及期喜往,果见于大官李氏之家。(老子)授喜玉册金文,名之曰文始。”意思是,老子出关千日以后,尹喜果然来成都,并在一个李氏官员家里见到了老子,老子授予尹喜玉册金文,取名文始先生。
四川很多地方留下了老子西游的诸多记载,如新进老君山石碑、瓦屋山区域的《雅州府志》等。相传,老子最后在瓦屋山顶迷魂凼区域鸳鸯池飞升。后人在这里修了会仙桥、太极殿。瓦屋山也一度被叫作君山、老君山。瓦屋山下的洪雅人,为纪念老子,精心饲养繁殖青牛,成为国内八大名牛之首。在瓦屋山和洪雅县境内也有很多与老子有关的遗迹。瓦屋山出土的唐代武则天御命老子木雕像,至今仍栩栩如生。
(三)张道陵在瓦屋山草创道教
四川省社科院李后强教授在《瓦屋山与道教》中明确指出:张道陵草创道教的起点就在瓦屋山。李后强援引《张道陵碑》“仙历道成”四字与《三天内解经》“将诣昆仑大治”之语,认定经书中的“昆仑”即瓦屋山。瓦屋山距张道陵正式创立五斗米道(道教)的大邑县鹤鸣山只有150公里的山岭轴线,恰好串起“悟道—立教”两段历程:张道陵先在瓦屋山结茅草创,再到鹤鸣山正式成立天师道。李后强的学术结论与北宋《太平广记》“朝昆仑”及《三天内解经》“诣昆仑大治”相互印证,使瓦屋山成为道教名副其实的地理母体。至今张天师在瓦屋山降蟒遇难的故事,也在洪雅一带广为流传。
北宋《太平广记》对张良化神后的介绍提到了张道陵。原文如下:“其孙道陵得道,朝昆仑之夕,子房往焉”,大意是,张良的孙子张道陵后来也修炼得道,张道陵朝拜昆仑山时,张良还去看望了他,说明张道陵确实与昆仑有关联。
据南北朝刘宋时期的《三天内解经》记载:“以汉安元年壬午岁五月一日,老君于蜀郡渠亭山石室中,与道士张道陵将诣昆仑大治,新出太上。”大意是,老子还曾在张道陵创建道教的发源地鹤鸣山与张道陵一起共议所在的太上昆仑。从道教的内部典籍记载看,他们都与昆仑有渊源。
(四)张三丰在瓦屋山创立屋山派
北京白云观藏《诸真宗派总簿》列明:“奉张三丰为祖师的道派中,第一条即为“王屋山邋遢派”民间所称“屋山派”)。该簿记原文(录自清光绪抄本):“王屋山邋遢派祖师张三丰,号张邋遢,元末明初人,卓锡瓦屋山,开派曰屋山,后传至武当,遂名邋遢派。”四川省社科院李后强在《瓦屋山与道教》中直接认定:“张三丰草创道教之基,首在瓦屋山,后传武当,遂有王屋山邋遢派之名”,可与《诸真宗派总簿》互为印证”。张三丰入瓦屋山还可以从他在瓦屋山赋诗《登瓦屋山》得到印证:“大冈高远压峨岷,顶上云开眼界新。万树风号来虎气,诸峰雨过出龙神”。
《明太宗实录》记载永乐十二年明成祖朱棣下诏,“清理道教”“禁山樵采”,导致瓦屋山唐宋以来三四十座道观一夕凋零,至今无存。唐宋以来与峨眉齐美并居的蜀中二绝(瓦屋山、峨眉山)仅有峨眉一路兴盛下来。瓦屋山遭禁持续400年后,直至近代方才解禁。
(五)其他
与瓦屋山有渊源的道家道教人物除老子、张道陵、张三丰以外,几乎所有道教知名道教人物都与瓦屋山有关。道家著名人物晋代的抱朴子葛洪,曾到过瓦屋山结茅练丹,在柳江五凤山还有抱朴洞、看花台、老君观等遗迹。葛洪在《神仙传》中说,“蜀人多纯厚,易可教化,且多名山。”眉山洪雅出土了一块晋时石碑,上面记载着公元282年大晋太康年间道教真人李阿在洪雅修炼,然后赴昆仑羽化之事:“阿白日升仙,曾语土人云,奉西王母召赴昆仑不远矣。”
瓦屋山自汉代以来,一路兴盛,直到唐宋达到顶峰,连大文豪苏东坡也念念不忘两座并排而立的蜀中二绝:“瓦屋寒堆春后雪,峨眉翠扫雨余天。”据《舆地纪胜》记载:洪雅境内修道的仙人有葛由、李阿、尹真人、瞿君、葛仙翁、句度、皇甫坦、陶道人、回道人、尔朱真人、落魄仙、黄观福等。
古昆仑,被称为万山之祖,中国第一神山。道家学说的创始人老子在瓦屋山隐逸,道教创始人张道陵在瓦屋山悟道,以及一众道家著名人物与瓦屋山的深厚渊源。还有什么山能比瓦屋山更能匹配第一神山呢?
瓦屋山所在的眉山和雅安区域的旧石器与新石器时代考古遗址丰富,这些遗址为研究远古人类活动和文化发展提供了重要线索,也为瓦屋山作为古昆仑的假说提供了丰富的考古支撑。如眉山坛罐山遗址其年代距今约20万年至8万年,是四川省迄今发现的年代最早的两大旧石器时代遗址之一(另一为遂宁桃花河遗址,距今30万—20万年),填补了成都平原旧石器时代考古空白。眉山莲花坝遗址距今6000—5000年左右。眉山登云城址距今不早于4800年。雅安富林文化遗址是我国南方发现的第一个公元前10万年至1万年前旧石器时代晚期文化遗址。雅安严道遗址更是以汉代邓通铸币而出名。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在瓦屋山周边众多汉墓中,还出土了大量女娲伏羲交尾图、西王母捣药图等与昆仑题材相关的汉砖画像。
《光明日报》“采药石刻”报道,再次让公众聚焦“昆仑在哪”。百年悬案得以重审,正因媒体提供了开放擂台:学者可据典籍,网民可晒航拍,地方政府可亮数据,民间爱好者可讲传说——多元声音在同一时空交锋,学术与大众不再隔绝。“瓦屋山或为古昆仑”被重新聚焦,相信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它提醒我们,每一次争鸣都在刷新对“中国”二字的理解深度;每一次追问,都让历史地理学走出书斋,成为人人可参与的公共课题。《光明日报》的这次点火,照亮的不仅是一座山,更是整个民族回望来路、校准坐标的集体自觉。
(特别说明:“史学争鸣”栏目发布的文章,供学界交流探讨,并非定论,欢迎专家学者撰文参与讨论)
来源:方志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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